记忆里的老家,在伏牛山深处。每天的故事,是从清晨大公鸡的一声打鸣开始的。
那时候,老院子还在,院子里的牡丹开得格外明艳,一朵朵富贵又热闹。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个早晨,父亲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,山村里的炊烟正浓,一切都安稳得理所当然。
可天底下最可恶的人贩子,生生撕碎了这一切。在父亲还没多大、最需要母亲的年纪,奶奶被人拐卖了。奶奶是个哑巴,不会说话。被拐走的那一刻,她甚至连一声呼救都喊不出来,流落到陌生的地方后,更没法向旁人说出自己叫什么、家在伏牛山何处、家里还有年幼的儿子和等她的丈夫。
爷爷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,智力上比常人有些受损。平日里他爱翻书,从书里知道了“皇帝”,后来便总爱念叨着“要去当皇帝”。村里人都拿这事当笑话,笑他痴傻疯癫、异想天开,觉得他本就脑子不好使,人丢了这么多年还死认死理,像个疯子一样做着荒唐的梦。
只有我知道,爷爷一点都不傻。
年轻时,作为家里的老大,正是他进山砍柴、卖山货,用一担担力气活攒钱供弟弟们读书,才托举出后来的兄弟前程。而在他最单纯的心里,“皇帝”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荣华富贵,而是这世上最有本事、谁也不敢欺负的人。他太痛恨自己在人贩子面前的无能为力了,他以为只要自己“当了皇帝”,就能号令天下把不会说话的奶奶找回来,就再也没有恶人敢欺负他的家人。
既然当不成书里的皇帝,他便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山外。他背起行囊,毫不犹豫地走出了那条通往山外的老路。
那是一个通讯闭塞、寻人无门的年代,人海茫茫,找一个不会说话的人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可爷爷一找,就是一辈子。他从伏牛山出发,去过数不清的陌生地方,一路向北,甚至跨越两千多公里,走到了天寒地冻的东北边陲满洲里。
我常常想象着那样的画面:一个瘦削的身影,裹着旧棉袄,站在满洲里寒风凛冽的街头,逢人便比划着——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,个子不高,圆脸,左眉梢有颗痣。路人摇头,他点点头,转身又走向下一处。他大概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找了多少年、走了多远,只知道那个人没找到,就得接着走。
每一次寻人无果回到老家,或者再次背起行囊出发前,他总会在山坡上、院子里一锹土、一瓢水地种下树苗。
他在院子里守着那丛明艳的牡丹,又把整座山都种满了树——有象征长寿与盼望的“公孙树”银杏,有清香雅致的玉兰和茉莉,还有梨树、樱桃树、核桃树,以及漫山遍野的板栗树。经历过苦日子的他,心里总记挂着从前人饿肚子、甚至饿死人的惨状。他固执地觉得,板栗顶饥、能当粮食,只要把整座山都种满板栗,往后不管世道怎么变,他的儿孙后辈就永远不会饿到没有吃的。
他不仅怕自己常年在外奔波家里显得荒凉,更盼着万一哪天不会说话的奶奶自己摸索着找回来了,哪怕说不出一句话,走回山里推开门,就能看见满院花开、满山硕果,知道这个家一直都在等她。
他就这样在外面找啊找,从青丝找到白发,直到身体实在垮了、再也走不动了,才拖着一身重病回到老家。去世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葬在别处,而是长眠在了自己生前住过的那间屋子下面。他用这样的方式,把自己彻底留在了家里——生前没能等回来的人,死后也要守在原处,怕她万一哪天找回来,推开门找不到自己。
后来,老院子拆了,我们这一代人长大后也陆续离开了故土。可每次回老家,路过那条熟悉的老路,我的心头总会猛地一颤。小时候,我总喜欢沿着这条老路上去,一个人跪在老屋旧址的坟前磕头,心里一点都不怕,因为我笃定,躺在这片土地下的老人,永远都会罩着我。
如今再抬头看,老屋的砖瓦虽已不在,但伏牛山坡上那满山的银杏、板栗、核桃、梨树、樱桃、玉兰和茉莉依然岁岁枯荣、年年结果。
旁人笑他一世痴傻、笑他做着荒唐的皇帝梦,而在我心里,他砍柴供弟成才,万里北上寻妻,种山庇佑子孙。他是自己生命里真正的王者,是整个家族最值得敬重的脊梁。他把一辈子的思念、担当与深情,全都种进了伏牛山的山野里,也融进了脚下的泥土中。只要风还在吹,满山草木还在生长,爷爷就从来没有离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