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走的那天,我没赶上。
那时我正读高中,接到消息从学校往家赶。老爷病重住在二爷家里,可走到路口,我没往二爷家去,而是绕回了自己家,直接翻进了院子。推开门,大人一个都不在,全去二爷那边守着了。屋子里静得发慌,我站在院子中间,心里难受得厉害,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——我不是不想他,我是太害怕去面对了。在十几岁少年的心里,总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逃避,仿佛只要我不走进二爷家的门,只要我不亲眼看见,老爷就依然好好地待在屋里。
等我终于挪步赶去二爷家、推开房门时,他已经闭上了眼。八十七岁的老人,静静地躺在那里,瘦削得像一片落叶。
我站在床前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时候,他把我高高举过头顶、托着我满山跑的样子。那时他手劲真大啊,一双敲过发报键的手,稳稳地把我架在最高处。伏牛山的风吹过树梢,我在高处咯咯地笑,他也仰头跟着笑。从我记事起,老爷就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,那是我童年里最热闹、最安稳的时光。我天天像个跟屁虫一样围着他转,老爱和这位硬脾气的老兵斗嘴,有一次为了跟他争电视看,我急眼了,竟然一把将遥控器扔进了火盆里。如今回想起来,那时的我实在不懂事,可他这个在部队里威严了半辈子的老军人,却从不真和我计较,转过头只要家里有好吃的好喝的,第一反应还是偷偷留给我。
家里至今还留着两样旧物:一张未曾塑封、早已泛黄的1955年老照片,正面印着“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青岛基地司令部报务训练队第一期毕业留念”;另一件,是一对摘去了金属军衔、只剩下布面底板的肩章。
照片里的他穿着海军军装,眉眼英挺,1955年拍下这张照片时就已经是排长了。滴答作响的电报声里藏着千军万马,年轻时的他戴着耳机坐在海风里,手指在发报键上利落起落。这一身军装,他一穿就是三十来年,在部队一路干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退伍回到山里,退伍时的职务早已不止于当年的排长。当年退伍回乡时,他带着半生军旅攒下的积蓄,在村里盖起了最早的一栋楼房,风光又体面;而其余所有的钱,他一分没留给自己享福,全都花在了养育子女上。除了我爷爷因小时候生病智力受损、后来又遭逢妻子被拐的变故实在没办法,老爷的另外几个儿子都在他的托举下很有出息,当医生的当医生,当官的当官,个个撑起了门楣。
他在外当兵的那些年,全靠老奶一个人在伏牛山老家拉扯着一大家子人,日夜操劳,没等到老爷退伍回来,就在他四十多岁时早早走了。
老奶走后,老爷一辈子没再娶。1965年取消军衔制,他按规定摘下了肩章上的金属星徽,却把那对曾扛在肩膀上的肩章底板一直带在身边,八十年代退伍时悄悄带回了山里,一藏就是大半个世纪。星徽不在了,可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,用一生的积蓄盖起楼房、托举出成才的儿女,硬是靠着这副肩膀把一大家子撑了起来。
六十多岁那年,刚回到家没享几年清福的老爷突发偏瘫,半边身子再也动不了。曾经在电报机前敲电码、曾把我高高举起满山奔跑的人,后半生被困在了轮椅上。后来他不服输,又硬生生拄着拐杖重新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在院子里挪动。2004年以前,我们一直住在村里老爷盖的那栋楼房里;2004年为了方便我读书,家里把村里的楼房卖了,搬到了镇上,老爷也跟着我们一起到了镇上生活。那时镇子附近正好也有一位坐轮椅的老兵,两位老人特别投缘,常常摇着轮椅停在桥边聊天。桥头的风吹过,两个老兵你一言我一语,不知是在聊当年的部队岁月,还是在互相打气。每逢老爷生日,整个家族都会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饭,只要他在,一大家子人的心就聚在一处。
2007年有了弟弟后,家里的担子更重了,2008年以后,父亲为了多赚钱开始外出到公司上班。家里实在腾不开人手全天照料,老爷便去了养老院。每次父亲一休假,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我往养老院跑,去陪他说说话、带点好吃的。可养老院终究比不了家里,哪怕花再多钱,也给不了他熟悉的院子与烟火气。我知道他在那里过得并不好,日日夜夜想念着我们,人也因此老得特别快,没几年便患上了老年痴呆,糊涂得很快。后来他身体越来越差,才被接回家里几个子女轮流照料。
直到八十七岁生命最后的那几个月,无休止的病痛终于快要把这位要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压垮了。他不想再受这份折磨,更不想拖累儿孙,竟悄悄找来绳子勒住了自己的脖子。幸好被二奶及时发现,二奶又急又痛,拉着他劝道:“你这样做,让大家怎么看?”一辈子最重体面的老爷,听了这句话,终究还是把念头咽了回去,咬着牙忍着剧痛,体体面面地熬完了最后一段日子。
我曾怕那张跨越了六十七年时光的老照片随岁月继续褪色,特意翻拍彩打、塑封好放在家里。每次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军官,再看看手里那对只剩底板的肩章,心头总是一阵阵发酸。
八十七岁那年,这棵在伏牛山泥土里站了一辈子的老树,终于倒下了。如今再回老家,山风依旧吹过山坡,桥头再也见不到那两个坐着轮椅聊天的老兵,这世上也再没有人能把我高高举过头顶、把好吃好喝的都留给我了。哪怕后来老年痴呆忘了许多事,他弥留之际念叨到最后一刻的,依然是我的名字。当年翻进自家院子、躲在空屋里不敢面对的那几分钟,成了我心里一辈子的亏欠;可我知道,最疼我的老爷一定懂那个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的孩子有多舍不得他。他什么都没说,却用一辈子的硬气与深情,教会了我该怎样做人。
我的老爷.JPG